第18章 一夜

两人整队摸黑贴着巡司河向西走去，队伍行进速度不快，周遭只有不重的脚步声，夜晚的虫鸣，和潺潺流动的河水。

行至东南墙角处，唐伯仁突然转身，低声命令道：

“立正！”

汤升鸣手肘顶了顶他，不解问到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汤升鸣！”

这是这个身体第一次喊他的全名，汤升鸣更加疑惑。

“你带领他们去巡司河边待命，一旦有异常立刻从河岸边洼地撤退。”

“不行......”

汤升鸣有一些急躁，下意识开口反对。

“汤哥你先别急，”唐伯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了一下，继续道：“确定安全后，我会亲自出来接你。”

汤升鸣没说话，只是拍了拍唐伯仁肩膀。

“我先去了！”

说完唐伯仁自己向城门走去，他心中依然忐忑，虽然这已经是无数人求之不得之机遇。

对过口令，余鼎再次将唐伯仁引到指挥部。

不曾想，刚到门口就听到了一个令他亡魂大冒的声音。

“师长，我们私下投降，绕过刘将军是否不太妥当？”

“嗯……”

室内传来一声沉吟。

不行，不能再等了！

命运要握在自己手中！

想到这，唐伯仁不等通传直接推门开口阻止：“李师长，请听我一言。”

说罢他快步走进指挥部，根本不给李俊臣拒绝的机会，也顾不上眼前多出来两位少将，近前继续讲道：

“玉威将军爱惜自己的羽毛，不可能主动投降，长官对此想必心知肚明。

“城内士兵和百姓已经断粮数十天，再拖几日恐怕全城饿殍，请长官为麾下兄弟们和一城百姓着想，放北伐军入城。”

唐伯仁连消带打，最后给了个下来的坡。

刘玉威什么性格，李俊臣比这里其他人更清楚。

他带领三万残兵败将打退北伐军三次攻城，断粮半月能扔坚守四十余天，这是位坚毅且有手段的上官。

李俊臣的脸像是十几天没排便似的，看着身前两位将官，似乎在等他们先开口。

“玉威将军品格高洁，大江南北皆是罕见，前敌总指挥部的长官们也多有溢美之词，城摧之后玉威将军恐怕依旧不失高位。但是......”

唐伯仁一点点抛出自己的筹码：

“诸位可就未必有这个待遇了。”

李俊臣气恼的捶捶脑壳，现在想想，只觉得自己是真的蠢。

他的师是原本的江夏守军，有两个旅，师部还有骑兵连、炮兵团、工兵营、辎重营和警卫连等一些直属部队。

被围困在城内的守军，只有他这个师建制完整，城内另外两万多人全是被打崩重新归拢的溃兵。

这位玉威将军先是给了他一个守南城的轻松活，却趁机拿走他一个步兵团，他本想南城墙确实用不了如此多兵力，就没反对。

又以放在城中心的蛇山可以居高临下支援四周为由，拿走了他的炮兵团，这比拿走他一个旅都让他心疼，炮不好买，炮兵更难培养。

北伐军进攻几次之后，又借机从他另一个旅抽走了一个步兵团。

现在倒好，他跟手底下两个旅长一样，都失去了一半的兵力。

军力对比相当和谐......

前几日，他的骑兵连也被拉走了，不是因为战事吃紧，而是为了杀马吃肉，彻底打碎了他突围逃生的最后希望。

李俊臣长舒了一口气，心中似乎放下了什么，只是脸上依然还挂着纠结。

室内片刻的寂静，唐伯仁沁出一身冷汗，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，短短几个呼吸之间，像是一辈子那样漫长。

另一位少将则是一拳捶在侧几上，毫无顾忌的臭骂道：

“哼，弟兄们跟着他在这孤城拼死拼活，吃麸糠啃树皮，他刘玉威倒是留个好名声，前途光明！这城爱谁守谁守，老子不伺候了！”

唐伯仁心中大定，知道他不会再反复，于是丢出来最重要的筹码：

“另外，总指挥许诺诸位可以降一级留用。”

“汤总指挥真的如此说的？”李俊臣居然一下从椅子上弹了出来，闪到唐伯仁跟前。

能继续当官谁会不当呢，何况对面开出来的价码还算优厚！

城内大半士兵早已失去战斗力，只剩东城集中供应谷糠的一个旅还有一点战斗力，就算不开城门，也已经不堪一击。

在这个境地，还能卖出个少将旅长，血赚！

唐伯仁被吓了一跳，这胖子居然如此灵活的吗？

“唐老弟果然一表人才，此事过后必定一飞冲天，前途不可限量，到时候可不要忘了拉兄弟一把。”

“长官说笑了，您是长官，今后该请您多照拂才是。”

“前敌指挥部的长官们，有什么计划？”

唐伯仁总怕要求提的突兀，没想到对方自己直接提了出来。

“今夜天色晦暗不适合夜战，城外大军也需要时间准备。”

他赶忙言明作战时间，末了，他心一横直言道：“长官，为了防止意外，请允许我先带一些人入城，把守城门。”

“好！余鼎，你陪同把这事秘密安排下去！”一旦做出选择，李俊臣再无半点犹疑，答应的干净利落。

“命令警卫连，警戒！从现在起，没有我的命令，我部辖区和师部许进不许出。”

唐伯仁压下心中的狂喜，跟在余鼎身后离去，听着身后发布的命令声，抑制不住的嘴角上翘。

或许是长时间的饥饿耗尽了守军心中的坚持，上上下下默认了投诚的发生。

唐伯仁和余鼎很顺利的出城接人，送上城墙换防，悄悄建立数个向内的机枪碉堡，又委托汤升鸣代为指挥。

而他，则是孤身一人返回李俊臣的指挥部，充当联络员。

李俊臣见他返回有那么一丝意外，随即咧嘴一笑，拉着他到身边坐下，与两位旅长一起等待拂晓来临。

......

李俊臣和指挥部里其他长官慌不慌，唐伯仁不清楚，反正他等的手心全是汗，衣服像是洗过一样。

煎熬了十个多小时，他们终于等来余鼎。

“师长，对面来了！”余鼎脚步急促冲进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