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屋,土炕半热。
掉漆炕桌上,四件东西一字排开。
清末端砚,光绪粉彩大碗,民国红木算盘,还有一块铜壳老怀表。
老白在上海牌旧手表里转了转齿轮,声音压得很稳。
“这四件没一件残的。拿去信托商店,少说两百。”
两百。
换以前,陈守拙得把钱一张张数到天亮。
可他只看了一眼,就扯过旧帆布,把四件东西全包了进去。
“不零卖。”
老白一愣:“啥?”
“一件一件卖,回回让人压价。”
陈守拙把死结一勒,塞进破麻袋。
“我找郭师傅,让他叫文物商店的人来。一次出一批。”
老白没吭声。
陈守拙把麻袋往肩上一扛,声音很冷。
“量大了,就不是他们挑我。”
“是我挑买主。”
表壳里静了两秒。
老白忽然低笑一声。
“这招谁教你的?”
“我妈。”
陈守拙推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屋子。
“她糊纸盒,零卖给小贩,一百个三毛。攒够一千个批给供销社,一百个四毛。”
“我爸会认东西。”
他掀开棉门帘,风雪灌进来。
“我来算账。”
……
红旗街信托商店,后屋。
樟脑丸味冲鼻子。
木柜台上,四件东西已经摆开。
郭师傅站在一旁,没说话。
柜台前,两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低头看货。
一个戴黑框眼镜,手里拿小手电。
一个拿着本子和钢笔,准备登记。
文物商店收购部的人。
戴眼镜的先拿起端砚,拇指在砚堂上蹭了蹭。
“东西不错,就是杂了点。”
他语气淡淡的。
“这砚台石品一般,算个实用品。”
老白在袖口里冷哼。
“让他翻左侧第三道石纹底下。”
陈守拙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师傅,劳驾看看左边第三道石纹底下。”
戴眼镜的手一停。
陈守拙面不改色。
“那里有三个字,半山坊。”
中年人推了推眼镜,把砚台侧过来,凑到台灯下。
手电光一照。
青黑石纹里,果然藏着三个极小的阴刻篆字。
半山坊。
中年人脸色变了点。
他没接话,放下端砚,又端起粉彩大碗。
“釉面浮光褪了些,不过这画工……”
老白立刻道:“厂丝路子。底足胎土有铁星,火石红自然。”
陈守拙照着说。
“画工是厂丝路子,底足胎土有铁星,火石红也自然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光绪早期民窑细路,全品无磕。”
中年人猛地抬头。
这回,他看的不是碗。
是陈守拙。
一个穿破棉袄、袖口沾煤灰的临时工,张嘴就是行话。
这波,压价压到硬茬了。
年轻店员不信邪,伸手去拿红木算盘。
陈守拙声音又响了。
“算盘珠子是紫檀,框是红木。”
年轻店员动作一僵。
陈守拙看着他。
“不信就掂分量,闻味道。”
年轻店员抓起算盘,先掂了掂,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。
他脸色顿时变了,冲戴眼镜的点了点头。
最后,是那块铜壳老怀表。
戴眼镜的刚要拧后盖。
陈守拙开口:“瑞士机芯,擒纵叉没磨损。”
他盯着对方的手。
“上满发条,能走四十八小时。”
后屋静了。
连郭师傅都眯起眼,看向陈守拙。
两个文物商店的人不看货了。
他们齐刷刷盯着他。
戴眼镜的把手电关了,揣回兜里。
他摘下黑框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。
“小伙子。”
这次,他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你师父是谁?”
陈守拙站在柜台前,背挺得笔直。
“我爸。”
“你爸是?”
“红旗街废品站,陈广福。”
“当啷。”
年轻店员手里的钢笔掉在玻璃柜台上。
戴眼镜的动作僵住。
他把眼镜重新戴上,盯着陈守拙的脸,看了足足十秒。
“广福?”
他嗓子发干。
“你是广福的儿子?”
陈守拙没答。
他只是冷冷看着他。
那眼神,把话问了回去。
你们认识我爸?
中年人避开他的目光,重新看向柜台上的四件东西。
这一次,他没再废话。
“四百二。”
郭师傅倒吸一口凉气。
陈守拙眼皮都没眨。
“行。”
……
四十二张十元面值的大团结,在木柜台上码成一排。
绿油油的纸钞,印着工农兵图案。
油墨味混着纸浆味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普通工人累死累活一年,不吃不喝,也就攒这么多。
陈守拙把钱卷成一卷,用皮筋扎紧。
他拉开破棉袄,把钱塞进贴近心口的内袋。
隔着棉袄,他用力按了一下。
厚。
热。
比灶膛里的火还实在。
郭师傅走过来,干枯的手拍在他肩膀上。
“比你爸有出息。”
陈守拙没说话。
手腕贴着胸口时,他忽然感觉上海牌旧手表轻轻动了一下。
像停了三年的表针,终于抖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表面子上那道深划痕,还横在那里。
老白没说话。
陈守拙也没问。
他拉好拉链,转身推门出去。
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到脸上。
可他胸口那团火,压不住。
有了这四百二,妹妹的学费能交。
家里的饥荒能还。
更要紧的是,承包废品站的本钱,有底了。
陈守拙踩着黑冰往街口走。
刚过拐角,他脚步停住。
红旗街北头的破墙根下,蹲着个人。
马三儿。
他裹着脏军大衣,皮帽子耷拉着,嘴里叼着半根烟。
一双眼,正往信托商店门口瞟。
看见陈守拙出来,马三儿立刻往墙根阴影里缩。
换别人,怀里揣着四百多块,肯定绕着走。
陈守拙没躲。
他调转脚尖,直直走了过去。
雪被劳保鞋踩得咯吱响。
马三儿看着他越走越近,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。
“哟,兄弟,这么巧。”
他干笑两声。
“又去卖货啊?”
陈守拙在他面前停住。
一步远。
他没看马三儿的脸,而是低头看他的脚。
半旧绿帆布解放鞋。
左脚底,比右脚磨得狠。
陈守拙声音很冷。
“你左脚发力重。”
马三儿一愣。
烟灰抖落下来。
“啥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常骑自行车。”
陈守拙抬眼,看进他眼底。
“最近还天天往红旗街废品站跑。”
马三儿脸上的笑僵住。
陈守拙往前逼了半步。
“后院墙根底下的雪,都让你踩实了。”
马三儿嘴唇开始哆嗦。
“我……我听不懂你说啥……”
陈守拙压低声音。
“替谁跑的?”
马三儿倒抽一口凉气。
嘴里的半截烟掉进雪窝,烫出一个黑点。
他下意识往后退,后背撞上砖墙。
陈守拙没再逼问。
他把马三儿眼底的慌,全看清了。
然后,他转身就走。
走出十几米,老白才幽幽开口。
“你踩到他尾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守拙双手插兜,脚步没停。
“故意的?”
“故意的。”
陈守拙眼底发狠。
“我想看看,他后头站着谁。”
街口墙根下。
马三儿僵了足足两分钟。
直到陈守拙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,他才猛地打了个哆嗦。
他手忙脚乱地从雪堆里扒出一辆破二八大杠。
跨上车。
左脚死死踩住脚踏板。
拼命往另一个方向蹬去。
那是红旗街废品站站长赵德柱家的方向。
陈守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,手按了按胸口那卷钱——先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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